时近中午,我们访谈结束之后,杨老爷子把老乡们请到乡上的饭店吃了一顿,感谢他们提供的故事。午饭后,老局长要赶回城里办事,留下司机陪着我们继续去踏查杀子河周边的扶苏庙。
太子庙开光布施榜
我们首先到的是赤土沟村的太子庙。刚走到太子庙的大门外,就看到外面墙上贴满了红榜,几个墨黑大字写着“太子庙开光庆典布施榜”。我认真看了一下,出钱最多的是一个叫庞八俊的人,捐了10万元,还有庞秀3万元,李黑眼2万元,范唐磊1万元等,多数人在1000~5000元不等,有少数几百元的,还有三个当地的工厂也参与捐赠了。看来这个村子的人比较富裕,出手都很大方。
赤土沟太子庙
扶苏庙进门有两个亭子,从木雕和彩绘的风格来看,最早不过清代。穿过一个大坝,就到了太子庙。庙宇是重修的,门前挂着县级文物重点保护单位的牌匾,是代县人民政府2006年公布的。庙里面正中坐着太子扶苏,头戴太子冠,身穿软胄,红色披风,一手握着剑,一手拿着诏书。有趣的是,泥塑工匠把他的面相塑得很像佛陀,脸型方正,两耳垂肩,慈眉善目,神态安详,大约这就是人们心目中的是“扶苏菩萨”形象吧。左右二殿分别供着玉帝王母和关二爷,最两边是风婆和雷神。我们走出扶苏庙,正对前面广场边有一个大戏台。从风俗学的角度来讲,中国戏曲最古老的起源首先是唱给神听的,神祇们听开心了才会保佑老百姓平安吉祥,难怪这个大戏台正对着扶苏庙正殿。我想起上午有老乡说,赤土沟有一次唱了《杀子报》,戏还没有唱完,冰雹就打下来了,这种巧合大概让他们心中强化了不能惹恼得罪扶苏太子的集体认知。
扶苏塑像
从赤土沟村出来,我们去红泥湾踏勘杀子河。传说中扶苏在这里自杀身亡,血流出来把一湾泥土都染成了红色。唐师姐提醒我说,仔细看一下地上是不是有红色和白色的石头,在靠近河床的地方,果然发现了红色、白色的石头。我们走进村子里,特地查看老乡们砌墙有没有用红色和白色的石头。结果,红色的石头很少见,但老乡所说的给扶苏带孝的白石,倒是有不少被砌到了墙里。
红泥湾村
看来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民间传说往往都经过了传播者的多次加工,所以顾颉刚先生称之为“层累”。他曾经用“剥皮法”把孟姜女的传说一层一层地剥出原形,发现孟姜女哭倒长城完全是经过人们各种加工之后的故事。这就是人类学考察一定进行田野踏勘的原因。在人类学界流传着一个关于克鲁伯的田野笑话。有一次,克鲁伯到一个印第安人家中去访问,每当问到问题时,那人总是要回到房间去,一会儿再出来回答。克鲁伯觉得很奇怪,问他是不是进去转问他母亲,结果那个印第安人是去翻看一个叫克鲁伯的人类学家的报告来回答。
老乡给我们摘杏子
司机跟红泥湾的老乡很熟,一个老乡见我们一行人顶着大太阳来调查,赶紧去院子背后的杏树上摘了半包杏子给我们吃。山西的杏子比南方晚熟,这杏子虽然看起来不咋样,吃下去却甜酸可口,十分解渴。在田野考察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热情好客的老乡随手在田里摘下一个瓜来招待你。你要是给钱,他肯定会生气,说你看不起他。毕竟,很多农村还不像城市里,所有的人都习惯用商品买卖意识来对待交往关系,每每于此都让我感慨人心淳朴。
干涸的杀子河
我们来到杀子河边的高地,想要拍下杀子河的全景。从山顶上往下望,那根本就不是河!两山之间,河道早已干涸,黄褐色的河床裸露着,像黄土地上的一道伤口,有一台推土机在远处的河床上挖砂,传来遥远又孤独的噪声。山风疾吹,极目远望,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低头一看,烈日把我的影子投射到黄土的山洼地里,和几颗野草组成一幅剪影,一种苍茫悲壮之感油然而生。据说,有两位唐代诗人经过杀子谷时,都留下了咏史之诗。胡曾的《杀子谷》如此咏叹:“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树边时。至今谷口泉呜咽,犹似秦人恨李斯“。陶翰的《经杀子谷》写道:“扶苏秦帝子,举代称其贤。百万犹在握,可争天下权。束身就一剑,壮志皆弃捐。塞下有遗迹,千龄人共传。疏芜尽荒草,寂历空寒烟。到此尽垂泪,非我独潸然。”是啊,面对一幕幕苍凉的历史时,非我独潸然!
太子宫石碑
紧接着,我们来到了小西庄的太子宫。这里立着一块光绪30年的重修碑记,儒学附生王学伊撰写碑记,简述了永为世鉴的主题以及相关的捐赠人。另一边还立着一座功德无量碑,同样记录了捐款人捐赠的数目,其中王氏子系捐赠5万元,另有4人捐赠1万元,剩下的6000~1000元不等,捐赠800、668、550、400元的人不少。这里塑了太子相,还有蒙恬、蒙毅、观音、文殊、龙王、雷公等。这是典型的农村宗教信仰的杂糅性和实用性,各路神仙都拜,谁管用就供奉谁。不过,在上午的访谈中,老乡们说还是扶苏的份量最重,龙王只管下雨,而扶苏太子则神通广大,基本下雨治病什么都管。我看了一下太子殿内的泥塑,总体来说,比赤土沟太子庙的泥塑水平差远了,工艺拙朴倒像是公子扶苏的卡通版,但扶苏居然坐的是莲花座。看来可能是大家捐钱太少,所以没有请到好工匠。太子殿对面有一个新修的大戏台,戏台檐角彩绘着金龙,台顶却有一个巨大的五角星迎着太阳红光闪闪,这种奇特的组合风格大概是中国建筑的最乡土特色。
太子塑像
最后一个考察点是里回村的扶苏宫。旁边立着一块碑是太子庙简介,上面写着重建于明万历年间,2009年重修太子庙,以告慰先哲圣贤,继承传统,厚德尚善。同样立有功德碑,但多数捐赠数目是100元到两三百元。有一位叫亢德厚的修缮组长布施了3万元,里回村专门给他立了一个功德碑。
功德碑
通过考察,我们发现代县民间的扶苏信仰确实源远流长,但这里却没有考古证据可以支持扶苏死于此地。换句话说,只有第三重民俗学证据作证,是很难得出结论的。张师弟后来在研究论文里如此分析:从命名学的角度来考察扶苏故事,可以看出故事发生地的每一个“地名”的命名都有一定的针对性。“呜咽泉”这样的地名是为扶苏抱不平;“杀子河”,“王二沟(亡儿沟)”这样的地名则针对的是“始皇帝”,所以才有“杀子”、“亡儿”一类的说法。由此推断,“呜咽泉”、“杀子河”、“王二沟”、“红泥湾”、“神涧”、“门王”等地名的命名应当与后代表彰“忠”、“孝”的儒家思想倡导者有关,很有可能他们就是始作俑者。这和伦理学学者徐朝旭的观点不谋而合:“儒学通过对民间造神运动的影响,使民间神明身上体现了一些儒学伦理属性的品格,儒学渗透到民间信仰文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