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岁月】那年我去过通北镇
通北,就是通北镇。它隶属于黑龙江省北安市,地处北安市辖区,东与海星镇、建设农场相连,南以通肯河为界与海伦市海北镇隔水相望,西与石泉镇相邻,北与杨家乡接壤,民国六年,属通北县。1956年3月1日,并入北安县,设通北镇。
1979年那个新年过后不久,就传来中国和越南的关系不好了的消息。因为越南排华,不久就爆发了中越战争。与此同时,生活在黑龙江边黑河城的人们,也开始不安起来,因为听说中苏关系也开始紧张起来。当时的我还不足18岁,对这个世界也看不太清楚,特别是那个时代中国的国门还没有打开,每个中国人都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是个啥模样,我也是。当时黑河这个边城里的人们都称其为这是备战。就是中苏边境就要打仗了,我们必须要做好打仗的准备。打仗要靠的是军队,平民都要撤离黑河。那个时候民间称“备战”就是“跑毛子”。就是躲离毛子的意思!那啥叫“毛子”呢?毛子就是老毛子,就是边境地区的人对俄罗斯人的称呼。中国当地边境人都称俄罗斯人为老毛子,就如中国人称日本人为“鬼子”一样。
说起“跑毛子”,在历史上黑河这个地方应该经历了三次。第一次是1900年的“庚子俄难”;第二次是1969年的珍宝岛战役之后的“黑河备战”;第三次就是1979年的备战跑毛子了。
那个时候正是腊月的季节,室外天寒地冻,人们都在家中静等着消息,学校已经放假了,学生们也都在家中,听候家长的安排。黑河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就是见到了行人也都是急匆匆的态势,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悠闲。但就是在那样的时候,电影院也还是照常放映着电影。我记得我还看过几部片子。《李时珍》、《红珊瑚》等。当时城里唯一的图书馆阅览室仍然是开放着,我经常去那里去阅读。
因为是备战的原因,内心总是平静不了。复习课程准备高考应该是我那时的当务之急。但却无法进行。人们都知道因为备战,大家可能很快就要离开黑河城而去内地疏散。既然要疏散那么就要分离,很多人都要相互见个面,说声道别。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和朋友就是这样,在这个特殊的时期总是经常相聚在一起,总有一些说不完的话。记得那是1979年的2月23日的上午,天下着细碎的小雪,同学金宝全来到我家看看我,并给了我一张他的照片,他说他们全家都要去黑龙江省的明水县,那儿是他的老家,也是他的出生地。就此我们道了别,走时从衣兜里拿出一页纸张来,展开后我发现那是一首诗歌。这是他写给我的。
这是宝全给我的送别诗,我珍藏至今。这是一种纪念,更是一种情谊!就在前几年,他病逝了,我很怀念他!
在宝全来的那天上午11点钟,妈妈带着我和弟妹们就乘上了一辆爸爸单位安排的解放牌的卡车,车上蒙上了一块绿色的篷布,远处望去俨然一辆军用卡车。后大厢内已经挤满了人和行李,在拥挤的状态下,汽车缓缓地开出了黑河城。汽车沿着北黑公路的老道慢慢地驶向北安……
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卡车到达了北安城。按照计划这车人要在北安火车站乘火车去往那个叫通北的地方去疏散。但当时的妈妈由于乘坐了近十个小时的室外汽车,又在寒冷的冬天,她生病了,发烧了。我们不得不在北安的爸爸单位的下属单位的一间办公室休歇一下。寒冷的冬天,我们只好在人家的办公室休息,妈妈发出严厉的命令:室内的任何东西绝不许动!
我们只是在那个单位的收发室内取来两壶热水,将身上带来的烧饼就着热水吃了。那一夜我们反而睡得很香,就是街上奔跑的拖拉机的声响也没有惊醒我们。
第二天就是二月二十四号了,早上我们起来后就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饭馆每人吃了一碗热汤面。现在回想起来那碗面很好吃。白天我们都去单位的收发室了,妈妈因吃了药,又休息了一个晚上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一个上午,我独自一人就在北安这座小城转悠,在一家名叫新影照相馆买了几张当时最为时尚电影明星的照片,好像有王心刚和白杨的照片,也许当时我就有的追星意识?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都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下午,记得太阳开始落下的时候,由北安的那个单位出车,将我们送到了通北镇。到了通北镇已经是晚上了,首先将我们安置在一家机修厂的俱乐部住下,这里就是一个小型的礼堂,有一个小小的主席台,台子的下边摆满了长条靠椅,我们就将两张靠椅面对面合并起来,搭建成一个左右都有依靠的床来。这时的妈妈身体显得格外好,我们已经一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了,于是妈妈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个大闷罐锅,还有烀好的猪肉肘子来,还有已经冻成坨的骨头汤来。又拿出两包挂面。还有酸菜。就这样在俱乐部的火炉上做了一锅很香的面条来。我都不知道我们随身带来的都是什么东西,我们四个孩子都是自己拿着自己的东西物件。余下的东西也是放到车上,由妈妈自己照管着。我除了自己的东西之外,还要扛一袋小麦面粉。
通北这个地方是我第一次来,记得第二天早上我们都是在机修厂的职工食堂用餐,当时的食堂来吃饭的人很少,也许当时是春节过后还没有正式开工吧。早上吃的的馒头和酸菜汤。也许这种食谱正是那个年代东北早餐的标配,很好吃的。吃过饭后,我就一个人开始在通北这个小镇上转悠起来。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是湛蓝湛蓝的,阳光灿烂,只是雪地上的反光有些刺眼……
通北这个地方,最早设置是在清光绪三十四年七月间,也就是公元1908年的8月,清廷准奏,拟设通北县。通肯河是当地一条河流的名称,知县驻通肯河的北面,故定名为“通北”。这就是此地的最早设置。通肯河系呼兰河的一级支流,是黑河市域内唯一属于松花江水系的河流,也是北安与海伦市的界河,在通北镇境域内流长95公里。
到了中华民国时期,在1912年9月,设置海伦府通北稽垦局,“专理垦务”。1915年5月14日,奉令将原通北稽垦局改设通北设治局,隶属绥兰道辖。设治局辖区:东至萝北县界160里,西至克山设治局界10里,南至海伦县界75里,北至龙门设治局界45里,看这地盘面积不小吧?总面积约4200平方公里。这么大的面积,可惜人口却少了一点儿,户数为2407户,仅有18270余人。
1916年12月29日,黑龙江省长公署训令,规定龙门、通北等设治局于1917年1月1日“实行改升县缺”,为三等县,隶属绥兰道。委任原通北设治局设治员熊良弼为代理通北县知事。代理知事于1月22日启用“通北县印”。就是说,通北由设置局改为县了,老熊可以代理通北县长了,到了一月二十二日这天,代理县长熊良弼可以使用“通北县”的那枚官印了。熊良弼字耀南,江西南昌人,在1914年2月奉调到黑龙江,到1917年的7月,他在通北这块土地上先后任稽垦员、设治员、县知事等职。
1915年春夏之交通北这一带发生一种瘟病,“头晕心痛,口吐黄水,朝发夕死,死亡妇女多人”。当时人们称这种病为“快当病”,就是得病快死得也快。在1919年那年的冬天,通北当地又发生一次瘟病,也死掉很多人,人们都显得十分惧怕,很多人都逃离了通北。后来,人们根据这病的症状,断定这病叫克山病。
日本人来到东北后,就开始对通北进行管理,在1934年12月归属为龙江省管理,但到了1939年6月的时候,又划归给新设立的北安省管辖。
到了1945年秋天光复后,划归黑龙江省管辖,这个黑龙江省的省会设在北安,当时的黑龙江省区的全境共设立六个省。设在北安为省会的中共政权管辖的黑龙江省仅仅是现在的黑龙江省域的六个省的其中的一个。1946年4月,通北县政府迁驻通兴镇,后来又称为通北镇。时光又过去了十年,到了1956年的3月6日,由国务院决定:撤销了通北县,并入北安县。
中国的很多事情都是折腾出来的,到了1958年的11月份的时候,这个通北镇又叫通北公社了,后来直到1983年才又恢复叫通北镇了。
就这样,我在通北这个镇上转悠了很长时间,当太阳就要回去休息之前,我回到了那个机修厂的俱乐部。看见妈妈正准备包饺子呢,妈妈总是做一些让我们都非常惊讶的事情,在新到的外地,条件都非常不便的情况下,她竟然能让我们吃上饺子!原来妈妈携带的东西都跟做吃的东西有关。直到现在我都非常佩服妈妈的智慧和技能。水饺是猪肉白菜馅儿的。很遗憾,在当时的通北镇买不到酱油,妹妹只能买回一些酱油膏,再用水稀释搅拌,最后成为酱油状的液体。我问妈妈,猪肉和白菜是咋来的,妈妈说她下午去上街买的。每个人不在家的时候,能吃到家里可口的饭菜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啊!妈妈却能让我们吃到!
吃过饺子之后,我就去机修厂的男生宿舍,找一个叫孙景春的人,他是这个厂里的工人,他家在外地,在这里住独身宿舍。他是我今天早上在职工食堂吃饭时认识的,他让我晚上去他的宿舍住,因为他的宿舍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空了一张床。与他在宿舍见面,他非常热情,他的知识面也非常宽广。我们聊到很晚才入睡。
就在那个晚上,妈妈领着弟弟妹妹在那个俱乐部睡觉,到了后半夜就听到俱乐部里面有一个房间,里面有很多人吵闹,人们在另一个房间里热热闹闹,有人唱歌,有人说笑,时常还能听到哭声、喊声,还有很多嗑瓜子的声响……
妈妈很是害怕,但她并没有跟我们说,只是多年之后她才跟我说起了这件事。第二天妈妈就与门卫收发室的一位大爷说,是否能有一个房间想换一下。当时那位大爷马上就明白咋回事了,说那里面很吵闹吧?不用理会!于是那位大爷就用一根很粗的铁丝将那扇门给拧得牢牢的,并说一句:我看你们这帮家伙还能不能出来?
后来这位大爷将这里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原来这里面曾经吊死过一个人,是个女的,叫卢燕,据说她是某大学的毕业生。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就分配到通北这个工厂来了,独自一人在通北,哈尔滨的家里就有一个妈妈。爸爸在1957年的时候被划成了右派分子。她在通北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工厂里曾经出现过一次事故,死了一个人,这个年轻人是贫农成份。有人就检举说是卢燕在电机上做了手脚,一查她家成分是城市小业主,爸爸还是个右派分子。联系起来这还了得?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必须要严查!于是就成立了卢燕的专案组,从此卢燕就每天都要被批斗,并且还有接受各种审查……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没有办法,在一天夜里,她悄悄地在这间房子里面上吊自杀了……
有关这些,当时我并不知道,都是很多年之后妈妈告诉我的。
第二天就是2月27日了。我到当时的通北林业挂面厂门市部用面粉换了一些挂面。“换”这个词汇在东北那个时代,是很通用的一个词汇。比如购买东西,一般都是用一些原材料再加上点儿加工费,我们就称其为“换”,或者是完全用原材料换来成品。比如:我们用黄豆换豆腐,用面粉交换面条等等。
妈妈应该说在那个环境里显得很无助。正在犯愁这个夜晚该咋样度过的时候,晚上九点钟黑河又来了一帮人。爸爸单位又送来一帮人过来,都住在这个机修厂的俱乐部里面,顿时那个俱乐部的小礼堂开始热闹起来。人多了,妈妈也就不害怕了。晚上我们都在会议室住的。我也没有发现有啥异样的地方。
1979年的阳历二月是平,只有28天。就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妈妈与在黑河的爸爸通话,决定我们不在通北战备疏散了,而去老家四平。对于我们家来说也许这是历史性的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我们家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通北这个地界,有一个通北林业局;还有一个农场,这个农场过去叫通北机械农场,后来更名为赵光农场。记得在上世纪60年代,有一部电影名字叫《老兵新传》。电影中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当时辽北军区有个作训科长叫周光亚。在1947年11月的时候,带上几个人,来到这里考察。这曾经是日本开拓团的旧址,日本人在光复溃败后,这里遭到了极度的破坏,只剩下残垣断壁了。于是,他们在废墟上开始创建通北机械农场,初建时他们只有79人。
他们在轱辘磙河桥下发现了一台日本人扔下的火犁!啥是火犁?火犁就是现在我们称谓的拖拉机,这台火犁就是通北机械农场的第一台拖拉机!后来通北农场增添了许多机车,组成了拖拉机队,开始了他们的开荒生产。再后来通北农场更名为赵光机械农场。1968年6月的时候,沈阳军区成立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赵光农场编为第一师第七团。1976年2月,又恢复赵光农场名称。
还有,都见过这款的壹元人民币纸钱吧?这是1962年4月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壹元券,看看那个驾驶拖拉机的女拖拉机手,她应该是中国第一位女拖拉机手。她叫梁军,黑龙江明水人。这张壹元券就是以梁军为原型绘制出来的。这张壹元券早已成为中国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可谁又能想到这个时代背景就在通北呢?在1948年,中共决定从苏联进口拖拉机在黑龙江的荒原上垦地种田,于是就在黑龙江的北安举办拖拉机手培训班。18岁的梁宝珍参加了这次拖拉机手的培训,她是当时70多名学员中唯一的女性,也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梁军了。后来她就成为通北机械农场的一名女拖拉机手。
1952年,通北农场女拖拉机手留影
爸爸和妈妈的决定,改变了我们的命运。记得3月1日那天上午,爸爸也到通北送我们来了。我们乘坐的的是中午12点零4分的火车。位于滨北线上的通北火车站并不大,我们在匆忙中登上了火车。在登上火车之后,想到我就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内心涌现出无比的兴奋!这种感觉直到今天我都能体会到。
通北火车站,过去我曾经路过这里,那是1969年的6月末的时候,我和妈妈从四平归来时经过这里,记得经过这里的时候是早上的六、七点钟的光景,车停后整个站台空荡荡的,仅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下了火车,肩上还挎着一个包袱,她下车后朝阳明晃晃地照耀着她,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遮着阳光探望着前方。这个场景一直都存留在我的脑中。后来人们一提起通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这个场面。可见儿时的记忆对其一生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哪怕一个场景,一个瞬间。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到达了绥化。爸爸在此与我们告别了,他要回去,因为他的工作需要他。我们向南走,他向北方行。这样的事情在当时都显得很正常,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带有着太多的感伤,那时的岁月我们附有太多的不经意,也许就是这些不经意让我们终生不忘!
我们在绥化火车站待到很晚才登上火车去哈尔滨。半夜时分到了哈尔滨站,我们下车,凌晨三点钟又换乘开往长春的车次,在下午一点多钟才到长春站。我们下车,在下午两点五十分又登上了开往四平条子河站的火车,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是通辽站。在下午四点十三分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四平。
这是一次特别折腾的旅程,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害怕,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气力去折腾了。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从那儿以后我再没有去过通北镇,也不知道那里变化成什么样子了,真心希望越来越好!
孙雷
2022年8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