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东江

来自国家水利部的消息说,大藤峡水利枢纽首台测雨雷达于近日建成并投入使用。水利部相关负责人表示,测雨雷达的建成将有力提升枢纽雨水情监测预报能力,为保障粤港澳大湾区水安全、服务地方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大藤峡,这三个字勾起了我对往事的一点记忆。

1989年9月读研究生之前,我在肇庆市封开县罗董镇“劳动锻炼”。发现镇政府的书柜里居然有一套线装的《封川县志》(封开县由封川与开建两县合并而来),虽属翻印未几的出版物,但原本为清末编纂。捧来阅读,于《物产》一项看到:县署大堂从前有一面巨大的藤鼓,“径围一丈,鼓槡坚,光如角,古色黝然”,可惜旧志失载,致使许多“著录家”没有提及。书里还收录了封川知县程含章的《藤鼓歌》,叙事诗,颇长,我在当时抄了下来,“老蛟出水朝天宫,神雷击堕罗旁东。变作长藤四百丈,横截牂牁江水中”云云。大意是说,“万历年间瑶乱起”,长藤“日沉水底夜浮起”,起到了“助恶”的作用,所以“将军陈璘部十道”,扑灭“瑶乱”之后也处置了长藤,“乃令肢解极刑处,投诸烈火生腥风。剩有余材做四鼓”,封川这个藤鼓即为其一。

锻炼一年结束后继续读研究生,但藤鼓及《藤鼓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闲暇之际到学校图书馆古籍部看了些清朝编纂的相关州志、县志,写了篇小文,刊登在学校的《研究生学刊》上。我觉得《藤鼓歌》应该是把明朝成化年间的大藤峡“瑶乱”与万历年间的罗旁“瑶乱”搞混了。藤鼓之藤,该自大藤峡而来。弹指卅年过去,因阅读稍阔,再续前文。

程含章,《清史稿》有传,说他是云南景东人。“乾隆五十七年举人,嘉庆初,大挑知县,分广东,署封川。坐回护前令讳盗,革职。”县志上明确他是嘉庆七年(1802)来的,不足一年而落职。即便短短的几个月也使他“颂声大起”,且“去之日,囊无一钱”,清官一个。道光年间,他又官至广东巡抚。《藤鼓歌》原注中也提到了“成化二年灭大藤峡贼”,为什么还是跟罗旁联系在一起呢?也许是受了屈大均的影响,《广东新语》云:“万历间,剿灭大藤峡贼,以大藤为三鼓槡,槡围一丈,长三四尺,黑润若角沉然。一置广州都司堂,一置肇庆府门上,一置梧州总兵府。其声逢逢,数百里亦时相应,皆灵器也。”昔日罗旁即今日郁南,那里或许也有叫大藤峡的地方,然影响上不能望广西大藤峡之项背。

综合《明史》来看,洪武八年(1375),“浔州大藤峡瑶贼窃发,柳州卫官军擒捕之”。从那时起,大藤峡就令官府非常头疼。《宣宗纪》载,宣德元年(1426)秋七月,“镇远侯顾兴祖讨大藤峡蛮,平之”。《陈珪传》载,天顺七年(1463)九月,“瑶贼作乱,(陈)泾将数千人驻梧州。是冬,大藤贼数百人夜入城,杀掠甚众。泾拥兵不救。征还,下狱论斩。寻宥之”。《广西土司传》记载稍详:“夜半,贼驾梯上城,泾等不觉,遂入府治,劫库放囚,杀死军民无算,大掠城中,执副使周璹为质,杀训导任璩。泾等仓卒无计,惟拥兵自卫,随军器械并备赏银物,皆为贼有。”陈泾等束手无策,“乃遣人与贼讲解,晡时,纵之出城”。而其时“官军数千,贼仅七百而已”,所以英宗非常震怒:“梧州蕞尔小城,总兵、镇、巡、三司俱拥重兵驻城中,乃为小贼所蔑视,况遇大敌乎!”

终于,宪宗成化元年(1465)正月,朝廷开始向大藤峡派出重兵。赵辅、山云、和勇诸人传中均可窥见此次行动,以《韩雍传》所叙最详。时赵辅为总兵官,然兵部尚书王竑建议:“韩雍才气无双,平贼非雍莫可。”赵辅“亦知雍才足办贼,军谋一听雍”。韩雍的战略是:“贼已蔓延数千里,而所至与战,是自敝也。当全师直捣大藤峡。南可援高、肇、雷、廉;东可应南、韶;西可取柳、庆;北可断阳峒诸路。首尾相应,攻其腹心。巢穴既倾,余迎刃解耳。”十月抵达浔州,韩雍延问当地父老,皆曰:“峡,天险,不可攻,宜以计困。”韩雍没有采信:“峡延广六百余里,安能使困?兵分则力弱,师老则财匮,贼何时得平?”于是,“雍等督诸军水陆并进,拥团牌登山,殊死战。连破石门、林峒、沙田、古营诸巢,焚其室庐积聚,贼皆奔溃。伐木开道,直抵横石塘及九层楼诸山。贼复立栅数重,凭高以拒。官军诱贼发矢石,度且尽,雍躬督诸军缘木攀藤上。别遣壮士从间道先登,据山顶举炮。贼不能支,遂大败”。这一仗,“先后破贼三百二十四寨,生擒(首领侯)大狗(苟)及其党七百八十人,斩首三千二百有奇,坠溺死者不可胜计”。对峡中那条“横亘两厓间”的如虹大藤,“雍斧断之,改名断藤峡,勒石纪功而还”。

道光年间进士苏廷魁也有一首《藤鼓歌》,“侯渠倡乱十载横,韩都御史来征蛮”,又,“大藤如斛亘千丈,斧断蜿蜒疾雷响;军门饶镯备凯乐,新鼓鼍鸣酒行赏”云云,就是说藤鼓之藤正源自大藤峡。苏廷魁是广东高要人,高要就在罗旁左近,理论上他更容易弄清楚那段历史。“我曾访古泷水旁,韩公血食光桐乡”,泷水,罗旁平定后被易名“罗定”。或者,因为罗定祭祀韩雍,才使后世人等将大藤峡与罗旁混为一谈了吧。

俱往矣。大藤峡从建设水利枢纽灌区开始,无疑已为自身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