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曲折折,寻寻觅觅,终于来到马医科43号——曲园门前。

曲园,本是清代朴学大师俞樾的故居。老子言“曲则全”,曲园取其意而命名。看一看轿厅东西两面墙上装挂的八幅字画(山川毓秀,书香家传,青年仕途,移寓吴门,潜心著作,门秀三千,墨香神州,朴学大师),便可了解俞樾的生平,由此便可知园名大有深意。

道光年间,俞樾中进士第十九名。而在此前的复试中,他的表现尤为出色。这年复试的诗题为“淡烟疏雨落花天”,俞樾作诗,首句即不凡,曰:“花落春仍在。”此句深得主考官曾国藩赏识,将他列为第一名。按说受到朝廷重臣的赏识,仕途应该一片通达,然而俞樾书生意气,不擅钻营,仅当了一任河南学政便被御史弹劾,削职归田。

仕途的坎坷并没有打倒俞樾,反而让他无官一身轻。从此他寓居姑苏,闭门皓首穷经,潜心著作,从此他在春在堂收徒授课,终于“门秀三千士,名高四百州”。晚清的政治风云中,少了俞樾的身影,然而江南的书院里,却多了一位饱学之士的春风化雨。曲则全,委屈便是成全自己,果真如此。

如今的春在堂,堂内摆设俱有,然而当年琅琅的书声已经杳然,只有曾国藩的“春在堂”匾额以及俞樾弟子吴大澂篆书“春在堂记故事”屏风,在无语诉说当年的佳事。师生惺惺相惜,笔墨见证。

“板凳需坐十年冷”,俞樾能成为一代朴学大师,是他主动远离功名利禄的结果。“小竹里馆”,便是他原来读书的地方。与竹相伴,清静,高洁,多一点文化气,少一点世俗味。馆内对联“风送竹声来曲院,月移华景下回廊”便是当年生活的写照。此外,回廊尽头的三间书房“达宅”亦是俞樾读书写作的地方,可见其用功如此。

或许他读书累了,便到园子里走一走。园子在西北,较为狭促,成一曲尺形,对正宅形成半包围格局。有一亭,名“曲水”,有一池,曰“曲池”,池东还有假山,山上还有一个小阁名“回峰阁”。园子里植有桂花、月季、南天竺等花木。回廊墙壁上刻有石碑,其中一块书写着苏州人耳熟能详的《枫桥夜泊》。碑是赝品,真品在寒山寺。据说俞樾在手书这首诗后十多天,便溘然长逝了。生命的逝去,是曲;但墨宝成为遗迹,是艺术的圆满。曲,圆,便是曲园。如此对园名,我又多了一层理解。

陶开俭/绘

我独自一人,欣赏着园内的一切,仿佛我便是这里的主人。对着这座曾经辉煌又曾经落寞而今又重焕新貌的曲园,我肃然起敬。这片土地滋养着俞樾,也滋养着俞家的后辈。俞樾的孙子,俞陛云,是光绪年间的探花,是近代知名的学者;俞樾的曾孙,俞平伯,是现代著名的作家、红学家。这样的书香世家,这样的四代三学者,也是较少的。这一切,或许由俞樾自己在“乐知堂”里所撰的对联来作注解是最好的:三多以外有三多,多德多才多觉悟;四美之先标四美,美名美寿美儿孙。虽然俞樾的妻子儿女早早离他而去,但是他的后辈却长寿而出息。如此,又是一曲,一圆。

曲园,是宅子的名字,亦是俞樾的号。人生有大起大落的曲折,亦有其乐融融的圆满,在俞樾身上体现很多。在通往艮宧的走廊上刻有一块石碑,上面篆刻有方方正正的“曲”字,还有圆形的“园”字。曲,圆,是俞樾一生的写照,亦是旧知识分子们的写照。

(原载于《》2014年12月27日A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