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七十三岁、八十四岁一直是老人的一个坎儿。这个说法看似毫无科学依据,却又神乎其神。
我的太姥就是在她84岁那年离去的,但她不是病逝而是坠河而亡。时光如梭,岁月无言,这一晃太姥已经离世15年了。
太姥离开的那一年是2005年,我刚刚上小学三年级,也就是在那年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朦胧而模糊的认识。
太姥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她共有四个女儿,分别是我的大姨奶、二姨奶、奶奶和小姨奶。据奶奶回忆,在她十岁左右,也就是上世纪60年年代,河南闹了一场不亚于《1942》的饥荒。
闹灾之时小姨奶还没有出生,太姥爷和太姥带着三个闺女勉强糊口,但随着饥荒的加剧,日子已经过到快要饿死人的地步了。无奈之下,有一技之长的太姥爷跟老板赊了些钱给了太姥,让太姥带着三个闺女跟着她弟弟一起闯关东。
她们母女四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投奔到了东北的一房远亲,并在亲戚的帮助下逐渐落稳脚跟。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在东北一待就是五年,在这五年里大姨奶、二姨奶相继在本地嫁人,奶奶也说了婆家。后来,河南的那场大饥荒过去了,太姥执意要回河南跟太姥爷团聚。
太姥回到河南的第三年,小姨奶出生了,从此太姥爷、太姥、小姨奶他们一家三口过起了温馨的小日子。
在接下来的三四十年里,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利,大姨奶、二姨奶还有我奶奶回家探亲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除了给太姥爷奔丧那一次,其余也只能是三年五载回去看一眼。
小姨奶是受太姥呵护最多的女儿,随着太姥年事增高,小姨奶也就成了唯一能够陪伴和赡养她的人。
那个年代,老百姓的日子都过得很平淡,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所以不知不觉太姥就80岁高龄了。
突然小姨奶的一通电话彻底打破了往日的平静,“咱妈最近的状态不好,总是跟我闹,她非吵着要去东北去见你们姐仨……”
挂断电话后,大姨奶、二姨奶和奶奶马上开始收拾屋子准备欢天喜地地迎接太姥的到来。小姨奶坐了近40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把太姥平安护送到了东北。
2005年的暑假,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太姥和小姨奶。太姥十分瘦小,背驼得像一副弯弓,耳不聋,眼不花,头发也仅是有些灰,生活也完全能自理,但眼神里却有藏不住的疲惫。小姨奶则跟我的大姨奶、二姨奶和奶奶截然不同,她明显没有受过苦出过力,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打扮得也相当洋气。
记忆中,太姥刚来时全家上上下下都特别开心,就是那种久别重逢的皆大欢喜。奶奶见到了自己的妈妈,爸爸和叔叔见到了姥姥,我和弟弟也见到了太姥,一大家子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但好景不长,太姥明显出现了剧烈的情绪变化。我曾偶然撞见太姥和小姨奶发生了激烈争吵,最后太姥还狠狠地给了小姨奶一巴掌。第二天早上,小姨奶草草收拾了下行李撇下太姥就回河南了。
小姨奶走后,太姥变得更加郁郁寡欢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原先她见到我和弟弟都会满目含笑地端详着我们,可如今脾气一上来她的眼神就会变得陌生而可怖。姨奶和奶奶她们自然也察觉出了异常,但她们也没多想只是简单地认为是环境不适应或者是自己照顾得不够周到。
但后来太姥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说自己浑身难受但带她做了全身大检查后却没有任何问题。她白天不起床也不见人也不出门,到了晚上就开始默默流泪,有时拽着姨奶们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后悔一边哭泣,直至哭到筋疲力尽才昏昏睡去。
家里人变换着花样给她做菜,她也毫无胃口,尝两筷子就放下了。突然有一天,太姥竟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活够了,怎么才能走得安详些呢……”大家彻底被这句话吓坏了但又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能给小姨奶打个电话询问下。
大家讲述了太姥最近的情况后,小姨奶在电话的那一头便开始泣不成声,最后只能在呜咽声听到“其实咱妈这个样子已经有一两年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才把她送到你们那里的,要不我会一直陪她到底的……”
大家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带她遛弯认识新同伴、接触新鲜事物,但都收获甚微。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有病乱投医的姨奶们甚至去找人算过卦,花钱做法事,但也没什么用。
就在太姥来东北的第四个年头,几大家子老老小小都被太姥弄得压抑和疲惫之时,太姥在后半夜悄悄打开了房门离家出走了。后来,据警方分析,她出走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大家平时陪她散心的那个人工湖。
那天凌晨四点,我爸早起给太姥做饭却突然发现太姥不见了。于是所有人闻风而动发动各种力量去寻找,一大家子只剩下10岁的我和7岁的弟弟。
我们起床时家中一空无一人,气氛也变得莫名阴森。中午我和弟弟才依稀知道太姥在湖底被打捞上来了,被送到一个叫火葬场的那个地方了。从此太姥就成了我们记忆中一个十分模糊中的影子,因为怕奶奶伤心我们也很少提及。
但是在每年除夕的时候,奶奶都会情不自禁地对爸爸说一句:“你姥姥最爱空口吃白米饭,她说这样吃着又香又甜”。爸爸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努力把奶奶的注意力转移。可依旧没人能理解奶奶那种压在心底的遗憾和负罪感,因为奶奶知道太姥本该魂归故土的,但最终却还是不幸客死他乡。
十年后,我考上一所很不错的医学院,又机缘巧合地拜在了一位精神卫生方面的名家门下,而且经常在老师出诊时协助整理病例和会诊记录。
直至那一次,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状态都像极了太姥的人走进精神科会诊室时,我依稀猜到了太姥的真正死因。没错,这位老妇人和太姥都患了抑郁症。但不同的是十几年前的医疗条件和认知水平都非常有限,太姥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自行了断的结局,而这位老妇人却在老师的诊疗和帮助下逐渐康复。
后来,我也鼓起勇气跟家人讲授了些抑郁症的症状和表征,大家也极度认同我的看法和判断。一辈子善解人意的太姥当年并不是作,她只是病了,而我们又不知道她病在了哪里。想必,她当年也很痛苦吧,从不愿麻烦别人的一个人最终却觉得自己拖累了子女,所以她主动划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无论老少,抑郁症都能杀死一切快乐,所以无论当时我们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把太姥的快乐找回。因为焦虑和抑郁的情绪会出现躯体反应,所以器官没有任何病变的太姥才会浑身不舒服,再加上长时间的失眠就会扯断这根生命的弦。
目前抑郁症已经成为了仅次于癌症的人类第二杀手,抑郁症问题已经不容忽视了。从近些年的会诊记录来看,低至5岁的孩子因为父母生了二胎而罹患抑郁症,高至百岁老人因惧怕死亡而罹患抑郁症,处在中间的中青年也逃不过抑郁症的魔爪,升学、失业、婚姻、意外等都有可能引发抑郁情绪。
目前,仍有绝大多数人是无法正确认识抑郁症的,虽然这个病确实像魔鬼一样的可怕,但却是可治愈的。真正能使它恣意妄为的是患者的痛苦无助和亲友因对抑郁症的认知低下而产生的指责和嫌弃。
所以当身边的亲友真的不幸出现了心理或者精神方面的问题,请带他们及时到正规医院就诊,切勿有病乱投医,多一些理解和陪伴就会少一些遗憾和死亡。他们真的不是没事闲出的病,而是实打实地生病了。






















